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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 客]
海南寻宗
(若枫 /2010年12月20日)
1.
十一月底的一个夜晚,北京友人段丽来电,问我是否可以帮助一个美国朋友海南寻宗。
段丽的朋友蔡医生是国民党四大家族之一的陈立夫、陈果夫兄弟的侄子,大学时从台湾移民美国,现在在美国行医,开有医学院和中医诊所。蔡医生在美国结识了很 多前来看病的朋友,其中大部分是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国人,这些老美每年都分批跟蔡医生来中国旅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近距离接触和了解这个古老神秘的国 度。
今年十一月蔡医生照常带了十多位老美来北京旅游,团队活动结束后,其他老美都回国了,洛杉矶的房地产销售商Karl却因一个特别的理由留了下来。
Karl的祖父清末来中国传教,后来在海南琼海的加积镇被义和团杀害,当时Karl的父亲只有七岁。他奶奶带着三个孩子回美国后,全家人就再也没有来过中 国。虽然这次Karl下决心一定要来海南寻找1920年代他爷爷生活过的地方,无奈却不知从何入手。Karl手拿两张二十年代的黑白照,两眼一摸黑、心下 惶惶然。段丽想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海南加积镇朋友可以帮助一下他。
我说那么我带他去加积吧,情况特殊,无可推辞。
丽惊喜欢呼:太好了!那么我要把相关的费用汇过来。
我说,不用了,但有一点,此事别和政治有牵连才好,我是最头痛这种事的。美国政界把中国当假想敌,处处欺负我们,中国人是应了毛老人家“落后就要挨打”那 句话,惹不起只能躲,我可不想趟这浑水噢。丽说放心,蔡医生是很爱中国的台湾人,虽然他已经加入美国籍,但每年都要带些美国人来看看北京和上海,他想要把 一个发展中的真实的中国介绍给美国人。蔡医生也认为是美国政府误导了美国人民。
三天后,Karl在他的朋友司徒可理的陪同下飞到海口。Karl看上去已经有点年纪了,非常和善低调,不爱说话,真的想像不出他是怎样在洛杉矶那样的城市 做房地产生意的。司徒就活泼得多,看起来就是个地道的会讲中文的外国商人,虽然他的中文怪腔怪调,但半听半猜,基本上能弄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出发去一百多公里外的琼海市加积镇。老公开车,我做向导。两个美国弟兄隔着车窗玻璃不住发出意外惊叹:海口是这样的呀!竟然这样整 洁漂亮温暖哦!很像美国的夏威夷嘛。我乱谦虚“不行不行,哪里能和夏威夷相提并论!这是中国最落后的省份之一了,古时是中国有名的流放地,八十年代末才建 的省,仍属于三线城市,近两年才有了点进展。”
上高速公路后,司徒和我不时交换着各自的问题,Karl则安静地坐那里听,时而拿出相机拍拍一闪而过的椰树和农田。
司徒讲话习惯用“所以”开头:所以你是怎么从重庆到这里来的呢?又为何定居此地呢?
我告诉他我还满喜欢海南的落后:“海南有点欧洲小镇风情,街角转弯处随意摆放的咖啡座,随时都在傻笑的市民,吃吃点心喝喝茶,顺便做 点小生意,虽无大富大贵倒也悠然自得,这个城市比较适合我。”
我问司徒:“我肯定许多中国人都会问你一个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取司徒可理这么个中文名呢?”
“所以你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吗?哈哈,的确不少人都觉得好玩。其实只是因为我的英文姓是Strickler,所以一个北京朋友就为我取了个发音相近的中文 名。我长住中国,所以中文还行。我和Karl都是洛杉矶人,是交往三十五年的老朋友,所以这次陪他来海南做个临时翻译。”
他问我:“所以你对Karl的故事感兴趣吗?”
“当然,请讲来听听。”
话说1904年,美国基督教长老派宣教师Karl George 来海南加积县从事传教及教会建立的工作,他一边卖《圣经》, 一边赠医送药、开堂布道。在得到当地政府和人民的信任和认可后,通过George的努力和美国 教会的支助,加积镇修建了教会医院和教会学校,当地人可以免费看病和读书。其间George结识了一位在教会学校工作的美国姑娘,他们在加积相恋、结婚、 生子。
1924年,加积教堂建成。同年,George被义和团杀害,享年49岁。George的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包括Karl七岁的父亲)回到美国。
Karl的父亲地在加积出生并在那里度过了七年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能讲一口流利的当地话。Karl小时候常听祖母和父亲提到遥远的中国海南加积这个地 方,他们教他唱二十年代流行的赞美歌,教他讲晦涩的海南话,教他从珍贵的老照片上认识祖父曾工作生活过二十年的地方。
由于种种原因,Karl的祖母和父亲再也没有回过中国。三十八年前祖母去世。十八年前父亲去世。Karl肩上承载着两代人的重托。
今年59岁的Karl育有四子一女,他希望有一天能在中国海南的加积镇找到祖父的足迹,并带着太太和孩子们前来凭吊。
司徒话音刚落,老公就提出疑问:你确定他祖父是被义和团杀害的吗?义和团运动是满清时期,1924年满清政府已不存在,不可能还有义和团呀。
司徒叹了口气说:所以也有人这样讲过。可当时的中国比较混乱,Karl的祖母也搞不太清状况,可能是听说过义和团专杀基督徒就误认为是义和团人干的。其实 也很有可能是当地异教徒干的。因为当时中国农村佛教徒和道教徒比较多,有可能是这些人反感外来的基督教而谋杀了George。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大。佛教本身不也是外来教派嘛。而且佛教和道教都并非极端教派,他们宣扬的都是以人为善、积福积德、好人升天恶人下地狱之类的理念, 其信徒都比较温和,再说George当时做的都是利民益民的善事,和政府部门也相处友好,不大会因为政见不同而遭黑手。我更倾向于这是一次意外事故。
2.
讲到这里有必要简略提及基督教两大主要教派在华历史。天主教自公元七世纪起开始时断时续地传入中国,现有天主教徒约400多万人,普遍分布在各大中小城市 市郊。新教在十九世纪初传入中国,传教士普遍扎根在偏远落后的穷乡僻壤,许多传教士从此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国家,默默无闻地成为某一 村寨或某一山区的普通一员,同当地人一起在恶劣贫穷的环境里艰难求生,最后葬在当地的荒山坡上。在滇藏边境、滇缅边境、川藏边境等现代交通工具很难到达的 荒芜之地,我经常见到类似这样的墓碑:亚伦.汤姆森 英国传教士1805年——1886年 。中国现有新教徒约1000万人。
上午十点过,我们到达琼海市府加积镇。我至少四、五年都没来过这里了,有点惊讶于它的变化。从前的乡村土路拓展成了四车道柏油马路,两边的农田也变成了漂 亮的小区,家乐福和肯德鸡已悄悄取代了菜市场和大排档,四、五星级的宾馆齐崭崭排了一溜。
司徒问:所以这里每年都要开一个“博鳌亚洲论坛会”?前几天克林顿夫人西拉里还来这里住过吧?我笑答:你是中国通哦,连这都知道。说不定今晚你们就在住西 拉里住过的宾馆罗。司徒说那不可能,我们是在网上订的,也就是一般的宾馆,才700来元人民币而已。边说边拿了定单来看,可不就是希拉里入住的那家“索菲 特大酒店”吗!司徒大笑:所以海南人真是幸福哈!这样的宾馆在北京要两三千一晚唉!
一路上司徒都仔细地把我们的对话翻译给卡尔听,卡尔微笑着点点头,很少参言。我指着加积的路牌教他认那两个字,卡尔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神情严肃中带 点紧张,嘴里呢喃道:是个漂亮的小城噢。祖父生活过的地方是这个样子,卡尔会意外吗?八十多年过去了,从前的穷山恶水已变成锦绣之乡,从前的加积是海南的 一个边远小镇,从海口到这里得坐牛车走大半个月才能到。现在的加积和海口以及三亚基本没什么区别了,所不同的是它位于万泉河入海口,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拥 有罕见的细白绵延沙滩和世界顶级的高尔夫球场。的确很难再复原出二十年代的生活场景了。
如果我们不是先通过海南基督教协会的长老跟加积教会联系过,要找到深藏在加积人民医院内的加积教堂定会颇费周折。卡尔手上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中,加积教堂以 古雅的欧式风格突显在一片低矮破旧的农舍中,格外醒目。当我们在路人指点下,经过人民医院的边门,绕到它和加积中学之间的一个小角落时,谁会想到眼前的教 堂会是这样毫不起眼、残缺不全呢?!
卡尔来不及跟前来迎接他的牧师和长老们寒暄,径直上前,拿了手中照片比对,脸上写满疑惑。加积堂周长老见状忙解释:解放后教会医院和学校都充了公,教会人 员被解散,严禁教徒做礼拜,教堂本身也成了县政府办公室。
教会医院后来成了供销社的仓库,现在是加积人民医院的病案统计室。教会学校后来改建为加积中学。文革时期红小将们把加积教堂高大的钟楼完全拆毁,现在的钟 楼是1982年政府准许恢复礼拜后重建,重建的钟楼因各种原因比原来的低整整5米。
教堂前面原来的大片绿地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医院职工家属楼和教会办公室。这座历经沧桑的秀丽教堂几乎被四周五大三粗的丑陋现代建筑物所掩埋。
我疑心卡尔会哭出声来。幸好没有。他只是涨红了脍高一脚低一脚如踏在云上,晃晃忽忽地绕着教堂走。这个温和的深秋上午,身着短袖T恤的美国人卡尔,汗如雨 下,衣衫尽湿。
在把教堂的里里外外仔细走过两遍之后,卡尔提出想上钟楼。周长老赶紧重申:此钟楼非彼钟楼,无钟可鸣且矮了五米且楼梯陡窄行走不便。卡尔看着我低声说:我 要去! 我建议:不如我们大家都回避一下吧,让司徒陪卡尔上去,也许他需要单独呆一会。 听了司徒的翻译卡尔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他俩在钟楼上呆了大约二十分钟。
有教会人员从仓库里找出四块二十年代的木匾,说这是卡尔的祖父建立教会时所刻,是在文革中唯一幸存的古董了,平时都是小心收藏起来的。卡尔让司徒将匾中之 意翻给他听,司徒虽认得几个中文字但要把“真理接圣神”“音从云汉来”“福自天堂降”“福音传天国”等准确地译出来却有不小难度,他吱吱唔唔不知所云的样 子逗笑了一众围观者,卡尔也乐了。
我把匾上的中文含义简单讲给司徒听,再让他翻给卡尔,司徒天上人间云遮雾罩的跟卡尔嘀咕了半天,卡尔神情敬畏地感叹:中文真是太精深了!几个字包含了这么 博大的意思呀!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卡尔拿出另一张老照片,说这是他祖父生前住过的别墅。不知还在不在?周长老说听老辈人讲还在,但具体地方要问当地年纪最大的吴长老才 清楚。92岁的吴长老一出场就把众人震住了。海南长寿老人多不奇怪,百岁以上的也见过不少,但九十多岁了还这样思路清晰、腰板挺直、头发乌黑、精神矍铄、 健步如飞的却是头次看到。
吴长老关照大家说:我们抄小路去,近些,不怎么好走,体力不行的就先在这里休息吧。我一边小跑着跟上老人家的步子,一边向他打听八十多年前的旧事。吴长老 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卡尔父亲小时候最要好的玩伴。是他唯一还在世的玩伴。我亲眼看到乔治死的。我的嘴如缺水的金鱼一般张大又合上。 (未完待续)
1924年建成的加积堂 (摄于2010年)
卡尔按图寻宗
加积堂钟楼原貌 (192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