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 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很八卦地问:后面那个是乔治的亲孙子耶!你看见他怎么一点不激动?有没勾起你什么陈年旧事?他长得像不像祖父? 吴长老侧过头看看我,眼神清亮表情淡定:都活了这把岁数了,什么没见过?还有什么激动的!喏,给你一张蓖麻叶遮太阳吧。
我 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九十二岁,如果能,还会不会激动,反正现在我还没活醒。于是一路小跑着往回,如此这般地告之司徒,灵牙利齿的司徒瞪大眼结巴起来“所以 吴长老他…他…”“对! 所以快告诉卡尔呀!” 看着司徒和卡尔追赶吴长老的背影,周长老宽厚地笑了:乱了!我本想放在午饭时才说的。
周 长老解释“现在乔治的故居所在地已经不属于教会所有了。这块地解放后被政府收回,后来做了热带植物研究所及家属大院。在我们的多方努力下,热作所答应不拆 毁乔治故居,把它作为文物被保护起来,但这故居所在地仍是人家的,我们无权随便进出,更无权维修和保护它。卡尔知道心里一定不好受。我本想午饭时请吴长老 和卡尔述下旧,可以让他开心点。”
说 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热作所大门口,经长老们交涉放行进入,经过一条荒草丛生的田埂,在吴长老的指点下,透过一人多高的茅草依稀可见乔治别墅的轮廓。卡尔不 由分说以手当刀辟开乱草作势要往里冲,吴长老静观其变,周长老飞身阻拦:绝对不行!有毒蛇!
毒 蛇?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吴长老。老人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待我们跟着他绕到热作所的家属大院,才发现这里跟乔治故居仅一墙之隔。老公找到一处最佳观望 点带着卡尔登上去,卡尔拿了手中照片一比对,高兴得直点头说“也是也是”。实物和照片的确一模一样如假包换。岁月的浸蚀几乎没对这幢别墅造成太大影响,白 墙青瓦朱红木檐、拱门回廊镂空栏杆,一切皆完好无损,只是人去楼空徒留萋萋芳草。
吴 长老在一旁幽幽道来:我和卡尔的父亲常在房前的花园里玩耍。我教他讲海南话,他教我唱赞美歌。我六岁他七岁。乔治就是在那幢房子的楼梯口被杀的,我看见他 浑身是血倒在那里。
我 问:是谁杀的你知道吗?老人说:不清楚。后来分析很可能是小偷干的。那时教堂刚刚建好。学校、医院、教堂、钟楼,一切都是那样完美。这别墅在我们这样的小 镇上如皇宫一样漂亮。一定是有人眼红了,想从乔治那里偷点值钱的东西。乔治晚上从教堂回来,在家门口遇害。凶手没抓到。那个时候没人去管这些事。政府也不 管。
“不 会是异教徒干的吗?”
“不 会。”周长老回答得很坚决。“当地没有道教,只有小部分吃斋念佛的。佛教进入中国应该有两千年左右了吧?佛文化早已渗入社会各阶层。这里的老百姓习惯在村 口立一尊土地菩萨、在大门上贴个财神菩萨、在炉灶边敬个灶神菩萨,有事没事烧柱香拜拜,求个心安。这其实只是个传统和习俗,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佛 教”为何物,更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再说,佛门弟子戒杀生,不可能是他们所为。很可能是当地小偷窃财不成,又被乔治认出是谁,顿起杀心。”
“乔 治的遗体呢?就葬在这里的吗?”
“没 有。原本乔治太太想带着丈夫的遗体回美国,可当时海南既无民用飞机,也无火化条件,带走显然不现实。最后由海南基督教会的基督徒们凑钱将遗体转运到海口, 葬在以前的军用机场附近。也是为了将来有机会方便将遗骨取出,让乔治魂归故里吧。
1939年日军侵占海南岛,因探查到岛上有罕见的丰富矿源,为便于掠夺岛上自然资源,日军对海南的公路和军用机 场都加以了扩建,乔治墓因此被毁,从此再无踪迹。”
“太 遗憾了!那这故居就不能想法收回来吗?乔治怎么说也是加积教会的创办人嘛,这事应该可以通过海南基督教协会解决吧?反正它现在也一直荒废在这里,何不把它 利用起来做教会的图书室或博物馆呢?如果能收回来,你们可以从旁边的田埂上开辟一条小路进出,跟热作所完全无关。”
“这 个提议很好,我们大家努力试试看。”
在 我和两位长老谈论的过程中,卡尔一直保持沉默,司徒也没作翻译。也许我们所谈论的内容他早已和家人经讨论过千百次,也许他已经无所谓真像和结果,他只想要 亲手触摸一下眼前的祖屋。
卡 尔轻声说:我要进去。
4.
“什 么?”
“我 要进去!”
“可 是,毒蛇!”
“不 怕,我带你去。人多了不行,就你一个。”一个看热闹的当地人自告奋勇上前表示他知道一条可进入故居的秘道,愿带卡尔进去。卡尔二话不说跟了那人就走。见众 人面带疑惑,吴长老笑言:放心,毒蛇是不会咬主人的。
不 一会儿,卡尔就出现在围墙那边的别墅内,他乐不可支窜上窜下,还调皮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发出“虚”声示意我们别暴露目标。司徒看得直摇头“欧卖嘎!我快不认 识他了!兴奋!”
午 餐时,卡尔提出:“我 们方便去五指山的苗寨看一下吗?”周长老会心一笑“你真想去吗?路很远,不好走哦。”卡尔坚定地回答“我非常想去!”周长老很爽快:那好,我来想办法。
他 随即给不明所以的我讲了一个故事。
1915年,海南五指山麓的南茂地区苗族总管陈日光在打猎时被野猪抓伤。当时陈总管的整个脸皮都掉下来了,情况 非常严重。五指山区因交通不便一直是海南最贫穷落后的地方,根本无医治条件可言,苗人们只得将陈总管送到加积镇的基督教福音医院。医院免费治好了陈总管的 伤,同时向他讲授了基督教教义。陈日光回南茂苗寨后,以亲身经历向族人讲述教会及基督的好,众人皆信。此后不断有苗人将村中病人送到加积福音医院就医,并 在医院接受洗礼加入教会。在陈日光等人的带领下,南茂、中平一带30多 个苗寨、300多户苗民都抛弃了原来信奉的神牌和香炉,接 受洗礼信仰基督教。当时每个村寨都选出了长老和执事,并设立了简易的茅草教堂供教徒做礼拜。
同 时,加积镇的乔治等传教士还在苗寨开办了学校和简易医院,派出教师和医务人员轮流进山,使苗族人民的生活质量和文化水平都有所提高。
乔 治去世后,战乱不断,先是国民党官兵的祸害,后是日军的掠夺,致使苗寨的简易教堂被毁,苗人被杀,宗教活动基本停止。解放后本已逐渐恢复的礼拜活动又在 “文革“中遭禁,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又慢慢恢复。
听 完周长老的介绍,司徒补充道:卡尔祖母生前曾多次提到陈日光这个名字,她很想知道陈总管和他的后人现在生活得怎样?让乔治及其同伴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南茂苗 寨村民们是否还信仰基督教?所以卡尔此行很希望帮祖母了确这个心愿。
周 长老一口应承:没问题。等会我就和南茂那边的长老联系,明天一早开车送你们过去。
得 到这个承诺,卡尔笑得小孩似的灿烂。
因 为我和老公还有事情必须赶回海口,故尔只得将卡尔和司徒托付给周长老。下午三点半,我们在索菲亚酒店的大堂告别。卡尔眼里流露出真诚的不舍,他拥抱着我嘴 里一直说“谢谢!非常感谢!”
司 徒说:卡尔本 来是请蔡医生找朋友打听下加积教会的情况,没想到会有这么完美的一个旅程,所以他非常意外,非常开心!他说回家后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所有的朋友听,所有的人 都会为他高兴的。他说还他会来这里,带着太太和孩子们来。卡尔请你们有机会一定去美国,他要带你们玩儿。他家住在洛杉矶迪斯尼附近。
“所 以”,我学着司徒的口吻:“我 们一定会去拜访他的。”
几 天后,周长老来电告之后续情况。
他 们第二天一早七点从加积出发,由周长老驾驶一辆普通轿车,在山路上颠簸 了四个半小时才到达南茂苗寨。“那里真是美极了,你应该去看看。他们在86年修建了一座正规的基督教堂,非常漂亮。”
不 过,周长老说,卡尔没找到陈日光的后人。村人们说也许陈家人在1939年被日本人杀绝了。那一年,日军共杀害苗人2000多。
陈 日光本人在此之前已沦为异端。他在吊罗山地区设立庙堂,一边信上帝,一边拜偶像、请鸡卦、敬鬼神。
如 今,南茂地区有基督徒两百多人。均为苗族。
我 替卡尔再次感谢周长老:辛苦你了!来回八、九个小时的山路,还要送他们回海口,真是太麻烦你了!
周 长老说:我这不算什么,毕竟是在车上。当年乔治他们只能靠步行,听说足足要走半个月才能到。那才是真辛苦哩。此行令我很感动。他们当年为传教多不容易呀!
Karl的祖父母天上有知一定非常欣慰。(完)